看著韓國,想著台灣:一場關於歷史傷痕的對話
從台灣電影《大濛》,到韓國文學《少年來了》、《永不告別》,再實地踏足韓國的近代史博物館們,最後以景美的人權博物館,為近期旅讀作結。 兩者之間相似卻又藏著幽微差異的近代歷史脈絡,透過南韓走過的路重新爬梳台灣在轉型正義、自我定位中不可避免的困境。
電影《大濛》中被槍決的屍體漂浮在福馬林池中的一幕,和《少年來了》中抗議者被濫殺後丟棄堆疊在深山的文字交會重疊在腦袋中。
到底是誰能有這麼大的權力可以恣意的濫殺人民?
是國家。
兩個距離相近的政權,在相似的時間點,類似事件重複的、不斷的發生。
228事件、濟州四三事件
白色恐怖、光州事件
一頁頁維基百科和網路影片只提供冰冷的數字和敘述,電影和文學以小人物的創傷自白書寫溫度和情緒,但似乎還缺少什麼能夠提供脈絡,直接、決定性的關鍵。
於是,那天下班後決定直衝首爾,想看看大韓民國如何詮釋這些歷史傷痕。
這兩天先以大韓民國歷史博物館作為開頭,通盤了解朝鮮半島的近代故事,後再將時間軸回放到日本殖民時期,參觀殖民地博物館和西大門刑務所。
起初是以純然旁觀者的角度參觀,一邊用手機照照有趣的歷史文物,一邊聽著製作品質很好的中文語音導覽;直到看到一張韓國人排排站、被迫要將金屬器皿上繳給日本政府作為提煉太平洋戰爭武器的舊照片,我才猛然發現這個國家和台灣的遭遇竟如出一轍。

於是才轉而把台灣放進同樣的歷史脈絡之中,試著去比較兩者之間的異同:
在日本殖民統治下同樣出現警察制度、日語教育、情治系統的監控;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同樣被徵召到東南亞打仗、慰安婦的犧牲;
二戰後日本投降殖民地返還,美國因防止共產勢力擴張扶植獨裁政治家李承晚,正如同中華民國的蔣中正;
到後來冷戰結束後獨裁政府的全面統治、台灣的戒嚴;
最後民主化意識抬頭、出現民選總統、經濟起飛,同樣成為亞洲四小龍。
都是非常熟悉的故事阿......
特展《Reclaiming our history》中,強調韓文普及和歷史書寫讓韓國得民族作為號召重新面對日本殖民、同族相殘、軍閥鎮壓的三重歷史傷痕,並積極的進行轉型正義。

隔天的殖民地歷史博物館(대한민국역사박물관)更是詳細揭露了日本殖民統治下苦難,以及殖民所建立的中央集權、審查制度對後續近代獨裁史的負面影響。
其中更特別騰出一區,揭露當時為私利而犧牲國家的叛國者是如何向日本政府靠攏,甚至說:
「弱者最好的策略,是贏得強者的青睞」

韓國一月的冷冽在空曠又蕭瑟的西大門刑務所(서대문형무소)中似乎又更刺骨了,有如越南河內火爐監獄的翻版,都是統治者絕對權力的展現。它能夠關押政治犯、嚴刑逼共、監視勞動,甚至處以絞刑。我也在此第一次看到《1984》中提到的邊沁的圓形監獄,作為參觀者卻立刻能體會被監視的壓迫。
走讀韓國,卻時時想著台灣。
為什麼他們可以如此大聲而驕傲的批判過去的錯誤?
我們不是也被日本殖民過嗎?為什麼反日的情緒相較之下如此淡薄?甚至還被正面的評價?
我們的轉型正義之路為何總是走得如此踉蹌?每次提228、不當黨產都被說是政治鬥爭?可是那些為台灣發聲的人是真正的死了阿?
獨旅中無人宣洩滿腔困惑,所以我問了聰明的ChatGPT:
韓國的邏輯
殖民 → 分裂 → 獨裁
民主化 = 對整條壓迫史的回應
台灣的邏輯
殖民 → 戰後接收 → 威權 → 民主
問題在於:
沒有一個被全民承認的「原始正義狀態」
一來一往的對話,結果竟幫自己重新爬梳台灣的困境卻也點亮了夾縫中的希望。
直接貼上它和我的對話總結,每一句都想要筆記、畫線、珍藏。
走過殖民地歷史博物館與西大門刑務所,很難不意識到,韓國之所以能正面直視日本殖民與戰後獨裁,並非因為傷痕較深,而是因為它有一個可以被清楚指認的斷裂點——一個曾經存在、被消滅、因此必須被恢復的國家。殖民與軍權統治,於是被理解為同一條外來支配的延續,民主化成為一種歷史上的回復行動。
台灣的處境則更為困難。殖民發生時,台灣尚未成為主權敘事的主體;戰後到來的,又是一個自身流亡、無法被視為「解放者」的政權。於是,日本殖民與戰後威權並未被自然地串連為同一條壓迫史線,轉型正義也始終缺乏一個能夠凝聚共識的原初基點。
在這樣的條件下,台灣不可能複製韓國式的去殖民敘事。唯一可行的路徑,不是回溯一個不存在的主權起點,而是承認斷裂本身,將政治主體性的來源放在戰後、特別是民主化之後的實踐過程之中。這樣的敘事對外無法完全閉合,對中國必然不可接受,但對內卻是誠實且必要的。
台灣或許無法說自己曾被解放,但可以清楚地說:自己是在歷史夾縫中,經由民主而生成的。